昨晚值大夜班，两点多泡的速溶咖啡，到现在还剩半杯。窗外天刚蒙蒙亮，楼下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，油香飘上来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上周三坐满了一屋子人的调解室。
那天
来的是楼下菜市场卖了十几年青菜的张桂兰，52岁，裤脚沾着泥点，手里攥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半块红砖。刚坐下就掉眼泪，说早上七点多刚把菜筐摆到单元门旁边，这砖头“哐当”就砸在筐沿上，半筐西红柿滚了一地，碎得稀烂。
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，声音都抖：“就偏十公分。十公分啊，砸我脑袋上我今天就躺这了。”
一开始所有人都默认，是楼上哪家缺德故意扔的。物业的人调了半小时监控，脸也垮了——单元门对着的那台枪机坏了快三周，报了维修一直没批，只能拍到进出的人，拍不到半空中的窗户。对面小区的监控隔了条马路，角度歪的，根本看不清这边的楼。
张阿姨越说越气，拍桌子要物业给个说法。楼上的住户被挨个喊下来的时候，也一肚子火。租在12楼的小伙子刚毕业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赶地铁，晚上十点才回来，说自己连阳台门都很少开，凭啥要被当成嫌疑犯。8楼的妈妈带着高三的女儿，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本数学错题本，被物业敲门喊下来的时候，脸都是白的，说孩子马上要模考，天天被人在群里@，已经连续三天失眠了。
后来
吵了两个多小时，嗓子都哑了。
张阿姨的儿子赶过来的时候，攥着拳头，本来要跟物业拍桌子，转头看见那个高三女生站在门口，校服袖子上沾着铅笔印，她妈妈把她往身后拉，怕她被人说，自己脸憋得通红。他突然就泄了气，拉了把椅子让大家坐。
没人是坏人。
就是大家都窝着火。张阿姨委屈，差点被砸死，菜钱赔了几百块，连个道歉的人都没有。楼上的住户也委屈，好好过日子，平白无故被怀疑是扔砖头的人，换谁都不舒服。物业更委屈，说每个月收的那点物业费，连换监控的钱都凑不齐，业主还天天嫌他们办事不利。
最后谈的方案其实很简单：物业承担80%的赔偿，算上张阿姨的菜钱，还有一点精神补偿。剩下20%，是3楼到12楼的住户，每户凑了五十块钱。
张阿姨最后说的话我记到现在：“我也知道不是你们扔的。我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。你们凑这点，就当给我个台阶，以后大家都多看看窗外，别再出这种事了。”
法律上怎么看
其实调解到最后，很多人问我，真找不到扔砖头的人，难道真要全楼赔？
不是的。
很多人对高空抛物的认知有偏差，觉得只有故意从窗户扔垃圾、扔东西才算。不对。你家阳台的花盆被风刮掉砸了人，你擦窗户的时候玻璃碎了掉下去，甚至你搁在窗台上的空矿泉水瓶没放稳滚下去，都算。
按照民法典的规定，从建筑物里掉下来的东西造成别人损害，找不到具体是谁扔的、谁家掉的，除了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加害人的，其他可能造成损害的住户，要给受害人补偿。等以后真的找到那个扔砖头的人了，大家掏的钱还能找他要回来。
那什么情况能证明自己不是加害人？很简单，比如你住一楼，总不能从你家窗户扔东西砸到单元门正前方的摊位吧？比如坠物发生的时候，你全家都在外面旅游，有机票、酒店记录、小区门口的出门记录，完全有不在场的证明。比如你家的窗户朝向根本不对，东西掉下去只会砸到侧面的围墙，不可能落到单元门旁边的摊位上。这些情况，你都不用掏这个补偿的钱。
还有个很多人忽略的点：物业不是甩手掌柜。上次的案子里物业赔了大头，就是因为他们的公共监控坏了快一个月没修，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，才导致找不到具体的侵权人，这个责任本来就该他们担。
哦对，还要提一句，故意从高空扔东西，不是赔钱就能了的。刑法里有高空抛物罪，要是扔的东西把人砸成重伤，甚至砸死了，那就是故意伤害，甚至故意杀人，要蹲监狱的。
如果换成你
说点实在的，遇到这种事别光生气。
你要是被高空坠物砸了，别上来就跟全楼的人对骂。先拍现场，拍清楚坠物的位置，拍周围的监控点位，别着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挪位置。要是受伤了，先打120，再报警，留好所有的就医记录、财产损失的凭证。情绪解决不了问题，你就算把全楼的人骂一遍，也找不着那个扔东西的人，反而把自己气出高血压，不值当。
你要是住在高层，没事就往窗外瞟一眼。窗台上有没有搁着容易被风吹掉的东西？阳台的防盗网有没有松动？刮风下雨的时候，把外面晾的衣服收进来，搁在窗台上的花盆往里面挪挪。别觉得“我这东西轻，掉下去也没事”，之前算过，一个30克的鸡蛋从25楼掉下来，冲击力足够砸破人的头骨，这不是吓唬人，是真的有实验数据的。
真要是哪天你家的东西掉下去砸到人了，别躲。主动出来赔，该道歉道歉，该赔钱赔钱。现在的监控密度那么高，说不定哪个路口的摄像头就拍到你家窗户掉东西的画面，躲是躲不掉的，到时候本来赔点钱就能解决的事，搞不好要负刑事责任，亏得慌。
天快亮了。
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，我把杯子里凉了的咖啡倒了，准备锁门回家。其实哪有那么多故意使坏的人啊。大部分的糟心事，都是因为大家都没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，等真的出了事，谁都不好过。
本文为普法参考，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