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锁完调解室的门,裤兜还沾着下午蹭到的松节油味。风从楼道窗灌进来,把桌上的值班记录吹得翻了两页,我突然想起上周来的那个姑娘,和她留在墙上的那幅半完成的画。
那天的调解室飘着松节油味
是上周三的下午,外面下着小雨,我刚泡了杯菊花茶,门就被推开了。小余攥着皱巴巴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,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,坐下来没说两句话就掉眼泪。
她是自由接美术私单的,租在老小区的一楼,靠给人画定制装饰画赚房租。俩月前接了个民宿老板的单,说要临一幅国内青年画家的《山雾》,画成120*90的尺寸,用来当民宿走廊的装饰,给了1500块的材料费加手工费。小余当时没多想,关在出租屋画了整一周,交稿的时候对方很爽快,当场就把钱转了。
谁知道过了一个多月,民宿老板突然找上门,说原画家发现了这幅临摹的画,说他没拿到授权,要起诉民宿侵权,索赔两万。老板转头就找小余,说她是专业画画的,应该知道临在世作者的画要拿授权,现在出了事,她得承担一半的赔偿。
小余当时就懵了。她接单的时候,老板只说”我找过作者那边打过招呼”,她根本没好意思要授权书的截图,就闷头画了。现在对方把锅全甩过来,她一个月房租才一千二,哪拿得出一万块赔。

翻了半本著作权法才捋明白的边界
我当时翻了一下午的条文,又找了之前存的几个类似判例,才把绕在俩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。翻的时候还差点把保护期的数字记混,核对了三遍才确定是作者终生加去世后五十年,差点给俩人讲错,现在想想都有点冒汗。
很多人对油画临摹的认知,还停留在上学时候对着画册练手的阶段,觉得只要是自己一笔一笔画的,想怎么卖就怎么卖。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
首先要分清楚,你临的那幅画,原作者是不是还在著作权保护期里。过了这个期限的作品,就进入公共领域了。比如莫奈、梵高这些去世快一百年的画家,你临他的睡莲、向日葵,只要不冒充是原作骗钱,哪怕挂到店里卖,印成海报当文创卖,都没啥问题。
但如果原作者还活着,或者去世还没到五十年,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只要你临摹的作品和原作高度重合,用来盈利的话,没拿到原作者的商用授权,就属于侵权。哪怕你明明白白标了”这是临摹自XX的作品”,只要没授权商用,原作者找上门要赔偿,实践中大多是站得住脚的。
哦对,也不是说临了保护期内的作品就全是错。你自己在家临着玩,发朋友圈给朋友看,不涉及盈利,谁也不会来找你麻烦。一旦把这个行为放到交易里,收了钱,用来帮甲方做商用,那责任的边界就一下子清晰了。
很多人在网上买装饰画的时候,也见过那种标着”大师临摹””手绘复刻”的商品,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,很少有人会去想这背后的版权问题。

那天的纠纷里,民宿老板从头到尾没给小余看过原作者的授权书,反而在微信里明确说”版权的事我已经搞定了,你只管画就行”。小余作为收手工费的临摹者,根本没有义务去帮甲方核查版权授权的真实性——之前好几个类似的判例里,法院都是这么认的。
最后调解的时候,我们把聊天记录摊在桌上,跟民宿老板掰扯了半小时,他才磨磨蹭蹭承认,自己当初根本没找原作者打招呼,就是觉得网上的图随便拿来临就行。最后他自己承担了原作者的赔偿,小余也不用退之前收的1500块临摹费。
小余走的时候,把她包里带的那幅临了一半的《山雾》掏出来,说反正也用不上了,让我挂调解室墙上当装饰。我现在抬头就能看见,灰蓝色的山雾还没晕开,笔触有点急。
如果换成你要接临摹的单
别学小余当初的实诚。
接单前多问两句。先问画的作者是谁,去世满五十年没有。再问这个画最后用来干嘛,是挂自己家客厅,还是要印成海报卖钱,还是要放到店里当商品展示。
如果对方说要临的是还在保护期内的作品,用来商用,别傻乎乎直接就画。要么让对方把原作者的授权书截图发你看一眼,要么就在微信里把话说死:”我只负责按你给的图完成手绘临摹,涉及到原作品的版权授权,由你方全部负责,如果因为版权问题产生纠纷,我不承担任何责任。”
所有和临摹相关的责任约定,都要落在文字上,别光靠口头承诺。
别嫌麻烦。
我在这坐了快三年,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句”到时候再说””都是熟人不会出问题”,最后要掏几万块的赔偿。文字留痕不是为了防谁,是为了真出事的时候,你能说清楚自己到底该担多少责任。
还有那种找你临完了要做旧,让你冒充原作卖的单子,多少钱都别接。那不是临摹的问题了,是诈骗,真扯起来,谁也救不了。
风又吹进来,把墙上那幅《山雾》的边角吹得晃了晃。松节油的味还没散,我把值班记录合上,准备锁门走。
本文为普法参考,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。